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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徐振辅专栏】现实并且浪漫着

2020-06-13 01:23 来源于:shenmy 我要评论(450)

【徐振辅专栏】现实并且浪漫着

徐振辅专栏〈现实并且浪漫着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专栏〈现实并且浪漫着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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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后回想起来,读成功高中那三年可以说是我生命的启蒙时代,彷彿突然意识到身处在漫天谎言的世界,必须儘快从幽暗缝隙中钻探真理的微光。那时乐于读一些虽然看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书,对学业过份自信地鄙夷。虽然有段时间成绩差到老师都替我伤神,我却为此得意不已。

当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去野外看蝴蝶了。即使平时受困于教室,我也会偷偷翻开蝴蝶图鉴,看得心思凝结,神魂出窍。直到高三寒假,学测结束,野马乍然脱缰,我开始根据各科老师的性格、交情与规定,以不被退学也决不多付出时间为目标,仔细安排出席与跷课的计画。空下来的时间,就拿着我的第一台单眼相机──表哥在工作中退役的Canon 50D,装上一颗存钱买的1百毫米二手微距镜,在野地中消磨掉最后的高中时光。

我的摄影始于那样的青春时代,因而相信这项活动必然带有某种浪漫主义性格,也就是说,它和拒绝规範、逃离制度有很深的关联。浪漫主义──romanticism,作为18、19世纪风行于欧洲的狂热思潮,并不是中文语境下那个惯用于爱情的形容词。浪漫是冒险,是反叛,是前往未知、不安、甚或危险的异境,在那些引起我们丰富想像与强烈情感的奇遇中,感受到冲击、成长,乃至于昇华。这种美感经验或许就是康德所说的壮美(sublime),也是野地之所以让人神魂颠倒的原因。

 

大三那年寒假,我第一次以生态摄影为目的出国旅行,造访嚮往已久的婆罗洲热带雨林,之后几年就经常在世界各地摄影和写作,留下许多照片和一本本旅行日记。有时努力把这些零碎的东西写成完整作品,就能换取下一趟的旅费。要说这是一项职业虽然有点勉强,但我确实很迷恋以说故事为使命的生活。

文字和影像各有其擅长诉说的方式,可以表达对方想要表达却无法表达的事情。而两者最大的差异是,照片不是心智的创造物,摄影者唯有前往现场,才能捡拾这个世界掉落的光影碎片,这让照片带有一种现实主义的独特说服力。你或许也曾在整理杂乱的抽屉时,意外找到尘封了10多年,或者更久远前的照片吧。那其中的自己如此陌生,又如此熟悉。你凝视照片,清楚知道他将要经历什幺样的生命,他却坚定决绝地静止于此,反而将你拉回被遗忘的记忆一角,使你忍不住想起那样的街道,那样的服装,那样的日子,想起那时的父母依然年轻。

照片是召唤消逝之物的咒语,让观看者得以漫步在超越时空的高维宇宙。好像遥远恆星所发出的光,亿万年后终于打进你的眼球,星空历历在目,即使那些恆星本身早已灰飞烟灭。

被猎杀的鹬,摄于北极

除了拍摄人与人造物外,生态摄影也是一样──我以为,所有照片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,只有把影像放在那里,才有了被理解的机会,也才是值得被理解的。然而有一类「无地方性」的作品,挪用生态摄影之名,始终无法打动我。那是譬如翠鸟冲入水中叼起朱文锦,水滴飞溅;譬如绿绣眼站在一根弯曲的长花梗上餵食雏鸟;譬如冠羽画眉跳进落满樱花的小水池沐浴。它们通常色彩饱和,背景乾净,内容死板无聊。那些动物并不真正生活在照片的场景里,只是被一些人工机巧暂时魅惑,引导至此。摄影者刻意隐匿被摄物和环境的互动关係,以一种俗劣美感创造幻想的脉络,再不断複印相同的影像。

我们深知那样的写作注定失败,却可能为那样的摄影迷惑。因为我们的潜意识相信,照片是核对真实经验的方式,它强烈地暗示观看者,这是你所无法见到的、遗忘的、轻视的事物。这种潜在的信任成为了「伪生态」摄影者用来逃避经验的方法。他们虚构一种假的经验,模拟一次奇遇,写一首伪诗。

 

这几年为了进行创作计画,我也去过中国和东南亚不少热门的鸟类生态摄影地点。有一年冬天,我準备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从事一系列田野观察,便和一位蒙古朋友联络。他在政府部门有正职工作,以鸟类嚮导为副业。当他来镇上客运站接我时,顺便问了一句:「要不要去看雪鸮?」

那是我一年前错过的,极为美丽的白色猫头鹰,每年都有几只从极北之地来此度冬。彼时朋友正好要带客人去找雪鸮,便让我这个听到消息后兴奋得蹦蹦跳跳的小老弟随行,担任助理似的角色。

车行许久,来到雪鸮近日出没的地点。风雪严寒,日光朦胧。

客人们架好摄影设备,朋友就从鸟笼中拿出一只鸽子,脚上绑了一枚填装沙石的宝特瓶,然后交给我,要我拿到前方空地去放。

「往上丢!」他对我喊:「用力点儿啊!」

我小跑步过去,在摄氏零下30度的低温中,捧着温暖而颤抖的鸽子,一时不知所措。「高点儿!」他喊。我遵照指示,紧张地把鸽子连瓶子丢上天空,然后看牠在振翅中被沉重的瓶子拉下来。我努力想减少鸽子在我手上所受的痛苦,但如果动作太软弱,他会让我再丢一次。

「可以了,回来呗。」

小跑步,我躲回车上取暖。

鸽子趴在雪地中。

不久后,雪鸮从远方大地与天空灰濛濛的交界处飞了出来。牠停在附近,观察了一会儿,突然像一架纸飞机那样飘了起来,轻盈无声地朝鸽子飞扑过去。因为宝特瓶拉住的关係,好几次鸽子都没有被抓走。

躲在一旁的拍摄者,因而有了许多次「捕捉」雪鸮的机会。

 

我不敢说那些雪鸮照片纯然是「伪」,也不认为这种人与野生动物的互动一定有害(那位朋友可以说是当地保育行动的重要推进者)。只是当照片来到观看者面前,鸽子、宝特瓶,以及我冻到麻痺的手,都被刻意隐匿起来,我们便失去了理解并思索这种关係的机会。而那正是雪鸮、呼伦贝尔以及鸟类嚮导此刻的现实,也是照片所在的「地方」。

短尾猕猴,摄于婆罗洲

有一定自然观察经验的人,多少知道一张生态照片是如何拍摄出来的,知道珍贵得如同神的剎那凝视般的机遇,和人工画面的差别,也知道自己曾经在野地中等待、错过、失去的是什幺。摄影者必须接受有这样一群观看者存在,他们和一些并不在乎,也不把生态摄影视为理解自然重要途径的人不同。

当影像日益泛滥,取代真实世界成为了美的事物的标準,或许更该把非技术性的、更深层的东西纳入美学的一部分,也就是说,重视影像本身以外的事物所启示的美感经验。所以我不会说那些人工作品是美而虚假的,纵使它们可以得到不少滥竽充数的无聊摄影奖项,但对我来说它就是不美的,如此而已。这样也避免我们在道德正确的立场上,矫情地讚美那些虽然真实却拍得很糟糕的照片,那样如同宣称自己不再相信影像具有感动人的能力了。

我相信创作者有创作者的使命,最终必须面对(乃至于反抗)这个世界。每个摄影者透过剪贴真实世界的过程,说出自己独特的故事。那不只是关于自己的故事,也是在说自己如何认识和关怀这个世界的故事。

多幺现实,又多幺浪漫的一件事情不是吗。

徐振辅(徐振辅提供)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现就读台大昆虫学系,即将进入台大地理所。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是拍摄野生的独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最近比较专注的主题有婆罗洲、北极、西藏和蒙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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